龚古尔奖与机器

11 月 3 日，龚古尔学院以六票对三票，将其奖项授予 Philippe Jaenada 的《L’Inconnue du quai de Javel》。第二天，他对 France Inter 表示，自己在写作这本书时用过三次 ChatGPT。书中有一句话是由机器写的，而且是他有意放进去的。

就在不到六周之前，同一家学院刚把另一部小说从入围名单中撤下，理由是它很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 AI 的产物。两起事件看起来相似。但我们认为，它们分处一条界线的两侧，而这条界线划分的不是工具，而是使用工具的人。

他说了什么

62 岁的 Jaenada 凭借对一桩悬案的追查获奖：上世纪 40 年代末，一名年轻的布列塔尼女子在巴黎遇害，凶案至今未破。三次使用中的第一次就是那句话。他说，他把它放进书里，是为了“jouer avec le lecteur”，也就是和读者玩个游戏。他只向龚古尔奖的评委透露了是哪一句，还开玩笑说：“Si ça sort, je sais de qui ça viendra”，意思是，要是传出去了，我知道是谁说出去的。

他说，第二次是“pour me moquer un peu de ChatGPT, qui fait des réponses complètement absurdes à propos d’une donnée technique”：想稍微取笑一下这个在某个技术细节上给出荒谬答案的工具。第三次是做资料研究。他说：“On ne peut pas faire comme si ça n’existait pas,”意思是，我们不能假装它不存在。他还说：“Il faut s’en servir, il faut le reconnaître, il faut l’apprivoiser et ne pas se faire remplacer.”按我们的翻译：我们必须使用它，承认它，驯服它，并且不让自己被取代。

据 Euronews 报道，网上的反应褒贬不一。有人认为 AI 正在变得像拼写检查器一样无可回避，也有人感到失望。

两本书，同一家学院

9 月 25 日，学院将 Thélyson Orélien 的首部小说《C’était ça ou mourir》从首轮入围名单中撤下。学院援引了作者的抄袭行为，以及研究人员和记者的分析，这些分析的结论是，这本书“selon toute vraisemblance très largement le produit d’une Intelligence Artificielle”，即十有八九在很大程度上是 AI 的产物。学院表示，它的职责是推广并表彰“la littérature écrite par des femmes et des hommes”，也就是由女性和男性写成的文学。

Orélien 否认使用过 AI，并对 AFP 表示，“aucune phrase de ce livre n’a été créée par une machine”，即这本书没有一句话是由机器创作的。10 月 22 日，他的加拿大出版商 Les Éditions du Boréal 表示，这部小说在写作过程中使用了 AI，并终止了与他的合作。

把两起事件放在一起看，它们的区别与其说在于机器生成文字的多少，不如说在于围绕这些文字发生了什么。在一起事件中，一本书被认定大部分由机器生成，而作者矢口否认。在另一起事件中，一位作家选定了一句话，告诉评委是哪一句，并在获奖第二天通过电台作了解释。

界线在哪里

从 Jaenada 的讲述来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是工具做了什么决定。是他选择去要一句话，选择留下它，选择把它放在哪里以及为什么放。取笑一个荒谬的答案，是把工具的失败变成了素材。用它做资料研究，则是作家们早已借助档案馆和搜索引擎在做的事，而他自己的例子恰好说明了为什么每一个答案都需要核查。

我们正是会在这里划出工具与作者之间的界线。这条界线不取决于机器生成的文字所占的比例，而取决于两个问题：留下来的每一句话是否都由人选定？这个人是否会为它负责？一位让模型写十行、只保留一行的作家，仍然是作者。一本由模型做选择、人只负责署名的书，则是另一回事，无论比例是多少。

问题在于隐瞒

如果说 AI 在创作中有什么丑闻，那也在于隐瞒，而不在于使用。读者、评委或客户相信，作品上的名字属于做出选择的那个人。这种信任容得下工具。但容不下事后才发现，是工具完成了工作，而有人对此保持沉默。

在我们看来，学院 9 月的决定和 Jaenada 11 月的坦率，是同一条原则的两面：书上的名字应当如实说明是谁写了这本书。披露不必一本正经。Jaenada 把他的那一句变成了与读者的一场游戏，并告诉了评委那句话在哪里。他使用了工具，把选择权留在自己手里，然后说了出来，顺序正是如此。

品牌面临同样的问题

发布用 AI 制作的图像、影片或文案的品牌，做出的承诺与作者相同：这就是我们选择要说的话。欧盟如今已把其中一部分写进了法律。自 2026 年 8 月 2 日起，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第 50 条要求，任何使用 AI 制作深度伪造内容的人都必须披露该内容系生成或操纵而成；对于为就公共利益事项向公众提供信息而发布的 AI 生成文本，也有同样的要求。

如果文本经过了人工审核或编辑把关，并且有个人或企业为其承担编辑责任，针对文本的这项义务就不再适用。法律划定界线的位置与我们一致：在于有人审核发出的内容，并为之负责。

问题的另一半在于投入了什么。上周，Elvis Presley 音乐作品的所有者和 Eminem 的出版商 Eight Mile Style 在加利福尼亚起诉了音乐生成工具 Suno，指控它复制了他们的作品，在 Presley 一案中还指控它模仿了他的声音。Suno 表示，其服务旨在帮助人们创作原创音乐，“而不是利用任何人的姓名或形象牟利。”对企业来说，这两半问题最终都归结为一份记录：哪些图像、片段和文本是用 AI 制作的，背后有哪些参考素材和版本，以及每一项是由谁批准的。

crue 的立场

在已上线的 Reel 中，创意、参考素材和要锁定的风格都会在动手制作之前与人商定，每一张被采用的图像和每一段被采用的片段都由人来挑选，每一项都存放在媒体库中，附有所有版本及其背后的配方。在处于抢先体验阶段的 Studio 中，由助手起草，每项更改上线之前都由人来批准，每项操作都记入审计日志。两者都不会替您做选择。但两者都让您随时能够说清楚，是谁做的选择。